故乡

故乡
       如果有人问我:“你的故乡在哪?“我通常会响亮地告诉他:”桂林!“桂林,多么美好的字眼,一个山水甲天下的世界东方旅游胜动,如梦如幻的漓江,金秋十月满城飘着桂花香的小城,孕育了多少文人骚客的历史文化名城,桂林——是我心中永远最向往永远最美永远牵挂的故乡!


       可是,当我独自思想起“故乡“这个词时,心中也会黯然回想起桂林城郊的那个小山村,一条改道过的河流静静环绕,一口幽深清甜的古井述说着它的忧伤,还有童年哭声笑声依然的破落祖屋……我的心就会泛起淡淡的乡愁和无语……

       “塘冻“,这两个给人感觉有些冷,也毫无诗意,却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故乡的村名,村庄距市中心区不到十公里,近邻闻名遐迩的芦笛岩景区。山村不大,最繁盛的八十年代初中期也就四十来户人家,背靠一座常年郁郁葱葱的后山,古木参天长年青绿着,村庄前面和两侧那条河流都默默地流淌着,正对面的河岸也有一座双峰山,状如剪刀,我们都称之为剪子山。

       父亲在我幼童时期经常告诫我,正因为有这样的一座剪子山,这一方水土养育的人就有一种热衷内斗,窝里横,对越亲的人越喜欢背后插刀。没有兄弟姐妹,只和奶奶相信为命长大的父亲说这些话时,眼里是迷惘的,更是伤感的。打从记事起,我看到的感受到的,更让我明白要想自己好好的活着,必须逃离这个冷冻的地方!

       最记得的那一次,我五岁左右吧,从市区小学下放回来的父亲被另二个村的村民推举为附近唯一一所学校中的唯一民办教师,一直被那些所谓的亲戚们惦起着这个“美差“,因为学生偷摘了本村一个远房堂叔的李子,父亲不过护着学生说了两句,便被他的堂兄弟几个联手狠狠揍了一轮,打得相当狠,头破血流,我吓得哇哇大哭。后来,父亲去公社讨要说法,我一个人站在村头的皂荚树下等,泪流干了,满脸的泪渍,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等到鸡犬不再啼叫,任凭母亲姐姐劝说都静静地站在那儿……夜色朦胧里出现了父亲的身影,我才放下心中全部的担心、牵挂和委屈,狂叫着“爸爸……“又流起大颗的泪珠飞奔向父亲的怀抱……也就从那一刻时,我幼小的心灵就暗自发誓:永远走出这个地方,走出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

       故乡,用它那冷冻的名字,彻底寒冷了一颗年幼的心,孤独与坚韧渐渐注入我的心灵,家族弱小村里人瞧不起,少有小孩和我一起玩,那自己就需要更加要努力向上,小小年纪的我跟着父亲在学校看各种经典文学、练习数学,学会了独自思考和自主学习!

       后山树木繁茂遮天蔽日,青藤纵横连结,落叶与杂草覆盖地面,学习之余顽童之心泛起,偶尔也会和相处还不错的小伙伴偷偷攀爬上去,路都被遮掩了,用一根坚硬点的枯枝做为武器,打拔开一层层腐烂的草木树皮,不小心滑落到草坑中时也可以作一个支撑,浑身上下被枯叶草灰染得相当肮脏,偶尔有老鼠或小动物急速跳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加上乌鸦与不知名的鸟儿凄凉的鸣叫,更让我们惊悚好奇又刺激。其实后山也不算太高,只是很难走而已,到了山头,几个人哇哇的大叫,振起树林中的鸟儿飞起来,又盘旋在空中……

       登山是有惊惧的成分的,但更让我们小孩子惊恐的还有二婶悬梁自尽的画面。据说,二婶两个儿子成家后就分家了,她一个人独自过活,但儿媳都对她看不顺眼,经常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恶语相向成了家常便饭。孤单而衰老的她不堪忍受,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告别这个尘世,老家的传说是吊颈自尽也是会殃及家人的。那一天,天特别的阴沉,黑云笼罩这个小小的村落,但没有雨,也没有泪,老天在悲叹世间的悲怨愤恨,儿子和媳妇则在大声咒骂“老不死的”,小孩子从远处往二婶屋里望,依稀仿佛看到那悬挂着的身影,朦胧而清晰……大人们就骂小孩说,吊颈的二婶舌头会很长很长,会摄走小把爷(桂林方言,小孩子的意思)的魂灵!其实,摄走的不只是我们的魂魄,更让我小小的心灵里落下了深刻的悲哀。人生是如此惨淡,生命是这般脆弱,我感悟到了生命的渺小与无力。

       而那条改道的河流则是全村的生命之河,它原来是在村子的南侧,但每一年春季时都会发大小,小村被汹涌而至的洪流三面环围着,仿佛汪洋中的孤岛,而漂来的各种杂物与动物尸体,也极度困扰了村民们。于是,在“农业学大寨”的光辉旗帜下,花了大量人力来进行改道,将其从南面移到北面,村正前面再挖开一截进行连接,再加宽了近一倍,并筑起了较高的堤坝。当时,整个改道工地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村民们都去挖河道挣“工分”,小孩子们则在看各种挖掘工具和汽车、工程车,觉得相当神奇的。

       近大半年河道完成改道,这条河成了孩子们欢闹的天堂,几乎整个夏天都浸泡在河里,游玩嘻戏,而原来那条神秘而危险的老河则慢慢干涸,沙床逐渐显露,最后成了一条小溪流。而这条新河流也将相邻的地域完好的分割开来,我们这边是灵川县,对岸则是临桂——外婆家就在那边不远的地方。对于河水的记忆还是挺美好的,我并不擅长游泳,但在家乡的河流里,留下了我童年少有的欢愉时光。清澈的水流,柔弱的水草,还有那伙伴玩乐时掀起的浪花,以及竹筏上鸬鹚长长的颈以及箭一般插向鱼的神态,伴随记忆的流逝却清楚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河堤上的草木也渐渐高大繁杂起来,而更远处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峦,淡淡的青绿着,回到村里,墙垣颓瓦处的花草,寂寞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1976年的春天,父亲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回城,七岁的我终于和父亲回到了桂林市区,这个小山村便渐渐消失在了我的心里,连同现在基本听不懂更不会说了的乡下话。

       然后,大学毕业后到了东莞工作与打拼,家乡的山村成了一个符号,没有真实肉感的符号,只有“桂林“才是我最正规的家乡代名词。不必刻意,我已淡忘了,淡得像呼吸的空气,忘得像流在身体上的血液,浑然不觉。

       新世纪的“愚人节”那天父亲突然离世,猝不及防的我心碎得痛不欲生……为了安葬父亲,按长辈们的要求,我拖着一周前被人摩托抢劫时弄伤的双腿再次回到这个已然陌生的家乡,在那些“兄弟叔侄”们的责难与讨价还价中达成协议,隐隐作痛的腿和丧父之痛以及眼前晃动的既熟悉更陌生的人们让我的心情低落到极点……好在顺利下葬,父亲终于还是回到了他曾生活过厌恶过的地方,能开心快乐地陪在他妈妈我奶奶的旁边,也远远的和我相隔了千山万水,万水千山……

       之后的十多年间,我都会回去父亲的坟前祭拜,在父亲的坟上点燃香烛,点燃我浓烈的思念和淡淡的忧伤,却从未走入那几百米远的村子,我牢记着父亲的话,有意无意和它保持着距离,只是偶尔抬头向那边望一眼,除了茂密的树林外,也看到耸立着的新墙青瓦,那一切都不是我的不属于我的!

       前两年,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春宇邀请我去他家里吃饭,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山村。近乡情怯,是的,我竟然有一点点激动与期待,也许,经过岁月的洗礼和年龄的增长,很多东西尤其是观念都悄悄有了变化,对于以前的种种经历,美好的或厌恶的,都已不再那么绝对与极端,而且常年在外的没有根的漂泊,让我慢慢有了一丝倦倦的回归感。

来到村口一看,面目全非的布局,高楼林立,村口的大池塘已然分割成七八块,农田几乎全荒芜了,曾经的那个石板桥已断裂,静静地躺在草堆,而远处曾经的放牛坪早已改成疗养谷旅游基地,能依稀看到来来往往的游人,这还是我的故乡吗?那儿还有一点儿时的模样?那承载了我儿时欢乐时光的河流也静静地波澜不惊,望下去水草仿佛将水流全拖住了,静静流走的不再是光阴,而是心里怅然若失的复杂情感。山村已不再偏寂,开始和城市接壤,村南不远处的西环路车辆川流不息,只有附近的花草和着微风向我点头致意,却也好似完全把我当成外来的客人,妩媚诱人。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感受我的彷徨与孤独。那口古井里清洌的泉水还是圆圆的满满的,盛载了我复杂的无限的情感。

颜容早已更改,也无法叫上名字或辈份的远亲近邻很少见到,大部分村民都因征地变得富裕有钱,纷纷搬离山村去了市区,空荡荡的楼房,空荡荡的还有我的心,只有几声狂吠让我惊醒回到这陌生的现实故土。

春宇早已煲好土鸡汤,和几盆青菜和肉,并热情盛上漓泉啤酒,我们边喝边聊,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一起游戏的时光。他说,前两年在外地帮人养鸭子,他擅长这个方面,是个专家,收入还是相当可观的,但不太自由,现在呢,自己开了个木头工艺店面,还自学了电脑,生意还不错,因为买家信得过他,只是因为知识不够,没办法展开更多的业务,他说很羡慕我这样的有知识的人。原来,多年少联系的“发小”,我们彼此心中还是牵挂着对方,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与追求,家乡的人们原来也有这样那样的改变啊!

不再是我熟悉的故乡,或许我就从来不曾熟悉过它,但它就是我真真实实出生长大的土地,也是我真真实实遗忘过的地方。潺潺的流水声,淡淡的;淡淡的花草香,柔柔的;柔柔的微风,寂寂的——

我,是故乡丢弃的孩子!

       也许,故乡也会是我重新会捡拾起来的情感热土…… 
310 ° 来自:PC 广东省深圳市
上一篇: 你最珍贵
下一篇: 诗 词 中 的 芭 蕉
您可能还喜欢这些:

亲,沙发正空着,还不快来抢?

评论审核已开启 记住我的个人信息 回复后邮件通知我
Back to Top